《十月·长篇小说》2021双月号-3|林白:北流(选读)

林白,广西北流人。著有长篇小说《北去来辞》《一个人的战争》《妇女闲聊录》《万物花开》等多部。诗集《过程》《母熊》两部。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老舍文学奖长篇小说奖、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双年奖、第九届茅盾文学奖前十提名。有日、韩、意、法、英、西班牙等文字的长篇和中篇小说单行本出版。

北 流

林 白

题献M. Y

序篇:植物志

寂静降临时

你必定是一切

1

无尽的植物从时间中涌来/你自灰烬睁开双眼/发出阵阵海浪的潮声/在火光中我依稀望见你们/那绿色的叶脉灰色的蝴蝶/一同落入黑暗的巢穴//年深日久/你们的星光被遮住了/越过水泥丛林我望向山峦//你们开始上升/那一群水牛在哪里/丘陵般苍灰色的牛背/移动着,成群结队

2

如此遥远,如此痛切/木棉花,你疯狂的热血/浇灌了无数代疯子/在三月的北流河边/木棉花彻夜高喊/声如激水,如震鼓/凤凰花也是/鸡蛋花也是/还有巨大的乌桕树/我从未见过它满树花开/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早已消失的彩色羽翼/在夏日的风中回响

3

无穷无尽的植物/在时间中喃喃有声/簕鲁何时吹响了“喃哆荷”/中元节早已被它抛弃/往时的鬼节七月十四/簕叶卷上竹筒,状如喇叭/掌上的花轿也已飞离北流河/屋背与塘边有始无终/肉中的纤维曾做成红缨枪须/操场上的红缨已褪色/簕鲁也曾做过麻绳/捆着时代翻过七座山/水泥加簕鲁压成砙片盖房/雨水也已找不到它们/听闻它已转世为簕勾枪并找到了鸡蛋/簕勾枪嫩叶煎鸡蛋,一道时令菜/簕鲁或者露兜簕或者簕勾枪/叶状如长剑边缘有刺/硬,也柔软/叶边细刺削掉,足够编织一个世界

4

剑麻比菠萝叶更像一丛剑/开花,如一串铃铛/明亮的月白色,于夏日醒来/在夜晚照亮晦暗的龙桥街/捻子的学名听闻叫桃金娘/生在坟头至多的田螺岭/既不桃红也不金色/它们热爱棺材坑/无名的尸骨养育了它/待果实由红变黑/它们和米二酒在一起/浸成蠢蠢欲动的补肾酒/牛甘果像玻璃珠/硬而圆,酸而涩而苦/与盐缠裹腌上数日/当蜕去青色的皮/强烈的回甘焕然一新/甘夹子味如酸苹果,仅拇指大/我至今不知它是藤本或木本/它在竹篮里,不按斤卖,论唛/两分钱一小唛,五分钱一大唛

5

凤凰木,我逐年失去了你们/操场的两樖,校门外的三樖/那枝条欲飞的架势/以及凤凰花金红的颜色/那大刀式的豆荚/坚硬的棕色累累垂下/火焰的力量聚在空中/以及游戏,小学新校舍/模仿英雄故事里的大铡刀/外号“猪仓”的女生/她成为五分钟的刘胡兰/在干燥的风中,凤凰远赴/开罗与那不勒斯/在异邦遇见犹如晴天霹雳/眨令变蚌界,闪电变彩虹/但在此处我失去了你们/北回归线以南//在滚滚的热浪中/曾经繁茂的,那豆荚/那锋利的歌喉

6

龙眼出现在我两岁/它在手心满满一握/透明、滑溜、甜/世界浓缩,闪闪如珠/我用手剥开,龙眼变成桂圆肉/一簸又一簸,五分钱一簸/荔枝头顶烈日,在六月/脚穿白铁桶的大靴子/自荔枝场铿锵前行/从东门口西门口到水浸社/荔红色风暴与太阳雨交替/它们成群结队倾泼甜汁/为防止头晕/透明如玉的甜果肉要加上盐/这莫名的古方我至今不解/但给我早年的微醺吧/给我沙街与林场,甜度与河流/给我早恋的无边禾田/早熟的崭亮夏天

7

曾以为世上的鸡蛋花树都是大树/满树,鸡蛋四季剖开/新生的鼻涕虫螺曾经奔跑/高大的玉兰树倒映在水面/两樖万寿果树和外婆在一起/果实弯曲,十分奇怪/泡酒,补肾,兼治手骨麻/紧挨着是一樖大红豆树/我捡回红豆放入火水灯/比橘子红,比木棉亮/红豆其实有两种/另一种叫台湾相思豆/此外还有一种鸳鸯豆/三分之一黑,三分之二红/烂漫的童谣如天籁/我们去摘扶桑花/顺便捡几朵玉兰晾在窗台上/玉兰树下的犀牛井/据讲系苏东坡上岸处/宋朝的北流河/早就流往天上

8

无量无边的植物/在时间中喃喃有声/丘陵般灰色的牛背/移动着,成群结队/“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彼洲滩中。江河常注。/水势劣火。结为高山。/是故。山石击则成炎。融则成水。/土势劣水。抽为草木。/是故。林薮遇烧成土。因绞成水。/交妄发生。递相为种。/以是因缘。世界相续。”*/万物生生不息/尘归尘/土归土

9

现在我要想一想芒果树/医院的庭园,公用水龙头边/巨大的芒果树青芒压枝/红茶菌无声行在树旁的走廊/一只玻璃樽,红色的细菌在荡漾/另一侧走廊是只大公鸡/尾羽鲜艳,独步轩昂/打鸡针与红茶菌/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健身法门/从北至南/直到北流的鬼门关/在核里张开眼睛的人面果/它两只眼睛一处嘴巴/和礼堂种在一起/歌咏时高亢,铜镲时震动/当推土机出现/“礼堂”二字只能坚持一个钟/当年桂系募资/李宗仁黄绍竑曾经解囊

10

带着北流口音的葡萄那么少/在民警队门口从未成熟/桑葚的黑嘴唇/在大风门水泥厂对面/指甲花的指甲/在深夜的天井/令人嫌弃的杨桃是我们的玩伴/用铅笔刀切片,腌入玻璃樽/帮我们度过上课的无聊时光/马路对面那樖杨桃果实满地/1949年树下埋了一匹马/农业局的橘子树/那白色的小花被我们早早采光/我们是片瓦不留的采花大盗/美人蕉的花、宝塔花/扶桑花、芭蕉花/一口气讲出这些花/甜汁奔腾,星起星灭

11

甘蔗从时间中行来/失去已久的糖再度变得坚硬/穿过瀑布的甜汁/你已拍翅而起/那飞离的白色蝶翼/再次停在车前草的穗状花序上/在月亮缺失的夜里/我遥望糖榨/那碾压的结构嘎嘎发声/而我将到处找你,直到你出现/我双手握住甘蔗的一节/向上,以撑竿跳的姿势/亲爱的甘蔗,你从时间中行来/一路应答,喃喃有声

12

在瓢泼大雨中我重新看见了/黄皮树/与枇杷树/我企在树下全身湿透/为了某些重逢就是这样/雷鸣电闪/我还望见凛冬夜晚的柚子皮/八百瓦的电炉和脸盆/孤身的永夜/内心浓雾滚滚/沙田柚,你以整只柚子皮照耀我/还加上你的芬芳/而我见到的木瓜都是孤独的/太平间的院子,挂颈独只伸出/屋背菜地边,河边高岸/瘦长有棱形状孤寒/锯齿状的巨大叶子/用来漏掉无常的雨水

13

芭蕉木为自己找到了雨声/所有的屋背,所有的路边/雨水召来深夜/你敞开紫色的苞壳/闪耀黑暗中的微光/芭蕉杆也是好东西/漂在河面成为独木舟/从北流河上游到下游/我还看见自己爬上四樖槐树中的一樖/摘槐花卖给收购站/在树上眺望新嫁娘/每周五去十二仓劳动/路过木棉树时听“梅花党”/1975年,不能不想到马尾松/它们连绵不绝,从县城到民安/在公路它们相向拱身/成为阴凉的隧道

14

那美妙的番石榴使人便秘/它也已从时间中醒来/从北流直至同纬度的南美/像火一样饱满/你坚硬的籽/自深渊落向我/整日整夜绽放的还有/狗豆、芋苗、红薯叶、南瓜花/桐油花的薄紫/羊蹄甲的蒲紫/四月蔷薇的赪紫和粉白/以及泥土中一切的你们/此时尤加利树冉冉升起/叶子与花与花柄/那斑斓的韶光与我肌肤相亲/米色的小花漏斗形的花柄/我们穿成一串串/长的项链,短的手镯/体育场的尤加利树/是距离万人大会最近的阴凉/高音喇叭里仅存的安静/大舞台之侧,露天银幕的正反两面/当晚霞降落成为漫天蜻蜓/细小的米色花散落在我的枕头

15

若转世为植物/我会成为哪一樖呢/或者就是木棉树吧/我安心地开出花/结成棉桃/用木棉的棉絮/填充某只枕头/我也愿意成为凤凰木/以枝条振翅,以花代火/我也喜欢当剑麻/开一串白色的铃铛/或者番石榴,或者芒果树//我愿意成为你们中的任何

16

而那时你在哪里……/不如你转世为榕树吧/或者马尾松/或者尤加利/我保证你生在河边//与沙滩与萝卜在一起/你的花落在沙地上//成为我的项链和手镯/我将以指甲花汁染上红色/在深夜的阴影里/我将重新看见/大水退去仍在原地的你/你斑斓的檎黄与赪丹,以及坚硬的墨绿/你俯向河面的身姿/我应答你,无穷无尽的植物/以同样的喃喃之声

17

我知道我无数次失去了你们/那茂密汹涌的绿色/逐年逐年/水平线降低/根系繁多的至老的大树/从虚空中来,到虚空中去/颤栗的断口/渗出的树汁/高大的芒果树木棉树乌桕树/以及印刷厂门口最大的老榕树/小学五年级曾参观印刷厂/铁黑的铅字只只排列/沿着铅字我们到达它们的来处/它们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留下墓碑/那巨大的寂静/失去庇佑的天空和失去遮挡的//那一只当年的水龙头

18

我挂着簕,乘坐京广线列车/三十八小时加四小时汽车再加一小时/从版图的鸡心到鸡尾直到/看上去像盲肠的你/北流河/等雨水再次灌满不再存在的沙街/等畜牧站的大蟒蛇冲出竹笼/等我印出菩萨遮与扑沙狗的照片/找到那种叫白面水鸡的鸟/以及大山雀白腰文鸟斑文鸟金翅雀/家燕雨燕乌鸦山鹤莺红嘴相思鸟/绣眼鸟灰鹡鸰白头鹎牛背鹭/等到麻呢嬲遍地啾啾/等到拇指大的青丝和它的红果在一起/丁鸡囊头顶和屁股长出漂亮的羽毛/等到斑鸠鹩哥鹧鸪画眉的窝搭上禾秆/然后,我将再度离开/像紫苏薄荷九里香南瓜花/狗豆大虫豆八角桂皮狗尾草灯芯草/地豆慈姑薯菇子东风菜芥菜猪乸菜/酸咪草车前草老鼠脚迹鱼腥草/穿心莲一点红黑墨草半边莲扫把枝/马齿苋发毒药过塘蛇路边青/雷公藤宽筋藤地捻藤四棱草芝麻草月亮草/三叶鬼针草七叶一枝花/花菖蒲火藻芦竹千屈菜/水葱梭鱼草兰花三七/水生美人蕉黄花鸢尾狐尾藻/金鱼藻大茨藻马来眼子菜……/像一切草继续生长/

带着你的心脏指纹以及猪红腮/带着深呼吸的树叶以及/一枚簕/连同独石桥独石的朱砂/鸡叮锄里的铁

19

天色有点暗,然而并不是夜晚/忽然有些点亮,也并不是闪电/照耀我头顶的,是那些消失多年的大树/大人面果树大芒果树/大玉兰树大鸡蛋花树大万寿果树/大红豆树大木棉树大马尾松树/大尤加利树大乌桕树大凤凰树/大榕树大龙眼树大黄皮树大枇杷树/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此后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它们倒下时伴随隆隆雷声/未享天年的它们/未曾诞生的美/中途丧失的美/寄身于无穷无尽的植物/无穷无尽的你们和我们

20

大人面果树大芒果树/大玉兰树大鸡蛋花树大万寿果树/大红豆树大木棉树大马尾松树/大尤加利树大乌桕树大凤凰树/大榕树大龙眼树大黄皮树大枇杷树/无尽植物的河岸与丘陵/我将登上你们已消失的山巅/你们远至深渊的星星/潜入你们已消退的海洋/你们已被燃尽的灰烬/在山巅海洋和星星之上/无尽的植物,无尽的岁月/无穷河水永恒冲刷的你的两岸/北流河/以及我血液中沉淀的簕

*楞严经句

樖:北流方言,量词,株;棵。例:门口有~大榕树,粤方言读po。

簕:北流方言,刺。音le。

正 文

…………北…………流…………

注卷:六日半

过云雨:阵雨。禾秆:稻草。割晚稻:秋收。掹地豆:拔花生。火灰:草木灰。夹屎:拾粪。挖圳:开沟。塞水:拦水。风柜:扇车。消口:零食。硬壳虫:七星瓢虫。簕:荆棘。鸡榷子:榛子。怕丑草:含羞草。湴钳:螃蟹。苞粟:玉米。衫:毛衣。熟过侔:熟过头。火廉:火焰

千祈:必须、千万。差粒:差一点。架势:神气。革硬:勉强。怪冇之:难怪。企定:站住。尿盎:夜壶。盎煲:锅。睇重:在乎。阿时径:那时候。

——《李跃豆词典》

章一 赶路的一日

想到返乡她向来不激动,只是一味觉得麻烦。当然,若少时的好友吕觉悟和王泽红也凑在一起,她是欢喜的,若能吃到紫苏炒狗豆、煲芋苗酸、扣肉蒸酸菜、沙姜做蘸料的白斩鸡、卷粉、煎米粽,她的欢喜会像一串气泡,一路从脚底心升到头壳顶。只有这时,才觉得家乡对她凭空有了一种大河似的壮阔。那壮阔有着紫苏薄荷似的颜色味道,在青苔的永生中。

这一日,老天爷给跃豆降落了一个故乡。她又有几年没回来,正巧一个“作家返乡”活动,一举把故乡降落了。不过,这个故乡不是指她出生并长大的县城,而是指,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插过队的民安公社六感大队。

她就顺便了。

这一日几乎整日在路上。一大早,落着细雨,三十余人坐上大巴,刚刚开出南宁就出了日头,阴雨变成日头雨。阳光中斜斜的雨丝闪着亮,下一阵停一阵,白云急雨,四五场之后到了圭宁小城,午饭后一分钟不停,复又坐上大巴,一路去到民安公社(现在叫镇),也未落车停留,径直去了六感大队(现在叫村委会)。小卖铺有个中年汉子企在门口,有人告诉她,这人也是她往时的学生。教过咩嘢呢?原来教过他英语。

她想起四十一年前教的英语,只教二十六个字母和毛主席万岁。她甚至算是教得好的,因她会唱字母歌,ABCDEFG,1155665……别班老师不会。她一共教过三届学生,初一初二高一,四十年来,所有学生面容模糊姓名散落。她只在十几年前碰见过一个女生。那次她去买鲜牛奶,被带到市郊的一处房舍,房舍不小,有院落和一只地坪,地坪摆着矮饭桌,全家正在吃夜饭,众人站在地坪等。夫妻二人三啖两啖饭毕就去侧屋挤奶,众人又跟到侧屋围一圈。她也跟去望,只见侧屋点了盏瓦数极低的电灯,两头奶牛一前一后企住,夫妻每人坐张矮凳,各靠在一头奶牛跟前双手上下撸。出于职业习惯,她同主妇聊两句。主妇停下手,她认出了跃豆的声音,她从六感嫁到附城镇,生两子。算起来,那一年学生大概三十八岁,那一年你离开六感已有二十三年,两厢面目全非,彼此不再认得。你看见自己的声音单独浮在黄昏的农舍里,像一条细细的灰线,游到两头奶牛之间,与往时的学生邂逅。

大队人马在大队转一圈,又去隔篱的六感学校转一圈,之后去她插队的竹冲生产队,看了知青屋(当年她亲手建的),看了猪栏(一头叫小刁的猪,多次跳栏,在茫茫黑夜中一去不回),找到了政治粪屋(用粪屋改成的政治夜校),地坪,水井(路断了,仅远眺),粪坑,冬天洗澡的地方(在队长家的灶间,已废弃多时,墙塌至墙脚,长满草,站在草里照了相),老荔枝树,在树底见到了老钟玉昭大翠二翠。三婆三公呢?她问道。

她有些恍惚。

四十一年前拿着半瓢油出现在灶间的、在小黑屋纺棉线的、蹲在猪栏前喂猪和猪说话的、喂完猪又喂鸡仔的、一只眼睛长着玻璃花的三婆,蹲在门口磨柴刀、每日放牛的三公,他侧头磨刀,半闭眼如梦如幻,她记得那磨刀石,一块是红的朱砂石,一块是灰的青泥石,他闭眼撩水,淋在磨刀石上,红色或灰色的细流流到地上……还有玉昭,她整日煎药,一只风炉,烧木炭,风炉摆在檐廊下,自己坐只矮竹椅,葵扇扇风炉,闲闲气神,慢慢等药罐子升上白汽……她只有片刻恍惚的时间,不及入屋坐一时,只在荔枝树下讲了几句就又要出发了。上车才想起,没有给房东带礼物,哪怕面条。而且,她还应该望一眼牛背山,那座村子对面,经常去打柴,她曾在小说里虚构有空降特务的山。

她的五色花也没找到,那种明艳得出奇,五种颜色的细花组成花团的植物,是专门治她的,这种花深入她的骨髓,在双脚烂掉的日子里,日日执五色花熬药洗烂脚。辛辣药味,发黄僵硬毛巾,湿滞稻草,以及浓白的禾秆烟。

一切如此匆忙。从六感又赶到扶中大队。是你提出要去扶中的,因你忽然想起往时去扶中开过会,想起孙晋苗和那几个彻夜不眠的夜晚。谁又料到,却是从极其紧凑的半日行程挤出的时间。接着赶去铜石岭,此处要创国家五A级景点。这帮人被引入一只大院落,正屋如同大雄宝殿,红墙黑瓦,门口两只大石狮,一名女子以标准普通话道:各位来宾,请看第一幅,规划图全景……日头烈,晒着听了一通之后才引入会议室。不料并非休息,墙上的银幕放起了影像,铜石岭宣传片:全球最早的冶铜遗址,地质特点是喀斯特地貌和丹霞地貌共生,号称世界唯一。一直看到天黑,原来,终是要接待方提供晚饭。不看宣传片,等于是白吃人家一餐。

夜色中回到城区,直接去了一家茶馆:“原创音乐致敬晚会”。原创这类词,差不多总让人想到一个民谣歌手,随性兼邋遢,颈上挂把吉他,朴树那样子。结果不是,这里的原创却是春晚体,当地音乐人自己作词作曲,故称原创。

她对春晚体有严重偏见,而基层对春晚又过分认同。主持人整晚标准普通话,已无本地口音。早已认定普通话代表至高水平,圭宁话上不了台面。时代车轮滚滚,随便一想,方言迟早都会被普通话的大车轮碾压掉的。整个晚会,若不是郑江葳的旧友来找她,她简直坚持不到结束。

散场以为要回酒店,结果大巴又停了。原来是要参观市博物馆,本是行程安排,临时与晚会对调。领队说:现在呢还不太夜,请大家移步。透过树影她认出,这市博物馆原来就是旧医院宿舍,她家住过几年。她穿过前厅和过道,在多年前的故居疾步行,她第一念想到的,是那樖大芒果树,找到芒果树就算找到了往时。庭院里仍是极浓的青苔气息,墙脚很暗,砖砌的台阶,砖砌的栏台,栏台的平顶摆着盆花,她记起几盆指甲花和一盆万年青,直到七十年代末还是那样。结果迎面扑见一个空,芒果树砍了几年,仅剩树蔸。领导在一旁讲:是前任要砍的,结果他生病死了。那树蔸和不再存在的树冠出奇的空,从地上到半空,空出了一大块。

雨又下起来。

回到回廊。回廊旧时直通留医部,浅浅廊阶,她一路上行,结果砌了一堵墙。又行另一边,这边也砌墙塞实了。空间比原先缩了一半。但她仍望见往时的走廊,一瓶红茶菌无声行在芒果树旁的走廊,玻璃瓶里红色的细菌在荡漾,另一侧走廊,有只羽毛鲜艳大公鸡,它气宇轩昂踱到门厅的乒乓球台上,一枚长长的针闪着光,公鸡的翅膀被掀开,一只手摁着翅根下的血管,针扎下血抽出,医院的小孩围在乒乓球桌下等着打鸡血针……主人邀道:上楼望望睇,楼上是铜阳书院藏书楼。铜阳书院,这个她住过的地方竟是书院。前所未闻。往时有两只圆形的窗,小廖医生住(桂林医专毕业,讲一口普通话,英敏至爱同她玩,两人都讲普通话)。楼梯嘎吱响,圆窗总算还在,也打得开,她伸出手,掌心接到凉丝丝的雨丝。凉丝丝的。湿润。

楼板摆了几尊大铜鼓,本地出土,世界上最大的铜鼓就是本地出土的,真品已运去省府博物馆。地板上摊着书,几千册从圭宁中学拉来的古籍,有的已被虫蛀。一地破烂,《礼记》《黄X传心法要》《理学宗传》《淮南集证》《南宋文范》《元文类》《吴评四书》《宋拓淳化阁帖》《文徵明南曲集》……每本书盖了一张宣纸,用毛笔写了编号,统统沤得半烂,虫蛀、卷边、水渍,面容模糊样子惨淡。当年它们是怎样来的,自清末至民国,这些书一直就在中学图书馆,但你从来不知道。

正如她从来不知道,抗日时有一批沦陷区教师逃亡到圭中任教,上海广州山东,语文英语化学。彼时教师水平学生质量非日后所能比。泽红父亲上中学时,物理课曾用英语讲授。高中作文规定用文言文写作,而与沙街天主教堂神父用英语简短会话则完全不成问题。

七十年代她读中学那几年,图书馆不但未开放,也无人知道学校应该有图书馆。过了四十年,才忽然在博物馆与中学图书馆相遇……当年是先恢复了阅览室,高一年级下学期,礼堂外墙的一排平房辟出一间,两张大桌子,报架,条凳。《广西日报》《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红旗》杂志,这几样总是有的,一本文学丛刊《朝霞》,一本《自然辩证法》。此外还有一本《人民画报》。《朝霞》和《自然辩证法》,就是当时的文学与哲学,她坚信最有营养的就是它们。她对《朝霞》怀有饥渴,但它总是迟迟不来。快毕业时终于知道,每日行过的大走廊头顶上就是学校图书馆,学校居然是有图书馆的,真是新奇啊,那么阔的走廊有一天摆上了宽宽的木台,化学课的作业原子模型展示,满满一台。她向来以为自己的最好,尤其是,以自然辩证法论述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小论文之后,化学老师张华年以她纯正的广州话表扬了,这比当地方言更权威,她又如此美丽,且来自大地方,她身姿优美,口音洋气,一口纯正的广州话,她说京剧是要有腔调的,你们第一次听到“腔调”这个词,学校的文艺队任老师大概也是。任老师家在龙桥街,堂姐演过《刘三姐》,故她顺理成章管文艺队,自然比不上见过世面的张华年老师。百年校庆时见到张华年,她将近70岁,毫不见老态。

后来孙晋苗借跃豆一本《唐诗三百首》,已经是1977年夏,插队近两年。再后来,泽红的母亲调到学校卫生室兼打理图书馆。泽红在尘封的书库翻到禁书,她偷出一本给跃豆,是普希金的《青铜骑士》,那是跃豆再一次遇见普希金。第一次是这一年的四月,到南宁改稿,广西电影制片厂的吴导演到杂志社来,他写过诗,于是她听到了浓重湖南口音背诵的普希金的《致大海》。“再见吧,自由的元素!你最后一次,在我面前闪耀着骄傲的美色(查良铮翻译成“你的骄傲的美闪烁壮观”)。”美色这个词,在词的阶次上要比美低,但遥远的大海,以及自由的元素,以及最后一次,以及闪耀,以及骄傲,这一切,足够把低处的词垫高。

回到酒店已近十二点,睡前她百度了铜阳书院。书院始建于康熙四十年,雍正十二年重修,改名为抱朴书院。同治十三年,就基重建,乃名“铜阳”。光绪三十四年改为蚕业学校,1914年改为女子蚕业学校,附女子小学。1927年改为农民运动讲习所。1930年改为私立陵城初级中学,1933年改为圭宁县公立医院。

头尾仅半日的“作家返乡”,与三十多人蝗虫般隆隆来去,有谁热衷于成为一只蝗虫吗?当然你首先想到要省下些什么。

老之将至,要省下的东西总是不少。北京到南宁往返,机票不是小数目,再从南宁折腾到圭宁,那种人仰马翻、奄奄一息,已经多次证明了。再者,从县城到六感亦非易事,没有车,路又烂(她亲见这路甚至比不上1975年,她当年骑车往返恍如梦境),还有呢,省里杂志的活动,层层发文,省里到市里再到公社再到大队。政府能力,基层动员能力大大的有。她提到名字的人都被找了回来。若非如此,她回六感定然见不到故旧,村里老人老去了,活着的人四散,当年学校的同事都已退休。

这不适意的一日半日实在算不了什么的,压缩的时间,某种力托你飞行。种种难题势如破竹。比起筋疲力尽的折腾,她情愿咽下这蝗虫般的一日半。如果是私奔又另当别论,她当然也会背起一只酒精炉,徒步翻越阿尔卑斯山。就像二十七岁的劳伦斯,三十二岁的弗里达,电子书Kindle里的《意大利的黄昏》。

私奔的激情大于返乡,当然如此。

少年时的三个朋友,泽红,千真万确私奔了;泽鲜近之;吕觉悟的妹妹明悟,她丈夫突然人间蒸发和情人私奔了。三个旧时朋友,直接或间接经历了私奔。她们的经历全都是真的。

她没有。只有想象。

章二 之前的半日

往时:以前。咷气:呼吸。拗断:折断。发腾颤:发抖。

褒:夸奖。杰屎忽:撅屁股。碰彩:碰巧。谂:想。

揾见:找到。谂计:想主意。几耐:多久。

里中:里面。龌:脏。

出街、行街、荡街:上街。

窃:浅淡。

——《李跃豆词典》

之前的半日是从北京到南宁,机票既可自订,那么好吧,国航。三号航站楼,并非一号和二号,它当年高大上现在也是,富丽堂皇宽阔舒适设备国际一流……遥想2008年奥运会,三号航站楼初建成,崭新、金碧辉煌,巨型雕刻、青铜、汉白玉、红色的漆器……那年五月第一次到三号航站楼,跨度极大的金属穹顶红色钢架银白色长桁条交错成菱形的巨高的白色圆柱头晕目眩,国人终于意识到国家真的有钱了……她不记得上次有没有看见这列自助机,这一长溜自助乘机手续办理机令她无措,好歹还是在柜台排队,到要去安捡,忽闻喊话,“女性乘客到这边安检,这边有专用通道”。竖着的牌子有几朵花,三八妇女节刚刚过去。女性旅客专用通道。女性安检员手拿扫描棒,小脸紧绷。她摸到你外衣口袋的小纸片,这是什么,拿出来……恐怖主义出没的时代,纸片也有了嫌疑。

一路行去候机区,路过一个白色隔板小方亭,免费体检中心,十分钟测试身体。然后是书店,一排排大头棒棒糖和大头猴子,杨澜《世界很大,幸好有你》,刘晓庆《人生不怕从头再来》,白岩松《白说》,《中国美食之旅》,星云大师自传《合掌说人生》《人生是苦,苦就是福》。励志美食财经。之后,奢华礼品店箱包时装化妆品……相当于半个王府井,再向前,登机口在航站楼尽头,人渐稀,候机区不再是铁灰色的列列椅子,换了土黄色、两人座,过时兼脏旧,从三层到二层再到地上一层,越来越暗,并荒凉……忽然人又多了起来,C57登机口总算到了,候机座位少得意外,不少人站着等候。你从未想到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还有这样的登机口,暗、闷、简陋到不近情理。如同盲肠,盲肠上的阑尾段。直接是从繁华王府井到老少边穷地区,从心脏直接走到阑尾。

(阑尾,这是我献给你的昵称/正如广西的七线小城/你是祖国版图的盲肠。)

既是飞往边远地区,理所当然地要在阑尾类登机口登机。那个广西的七线小城听说它就要消失。在版图上看也像是盲肠。从北京到广西的省会南宁,从前是三天三夜火车,再七个小时火车到玉林,再一个小时班车到圭宁……登机了要坐摆渡车,从登机口摆渡到飞机。摆渡车也如此漫长,完全意外。相当于公交车的多少站呢。在摆渡车上居然能从容听完别人的故事——一名中年妇女,衣着体面发型讲究皮肤保养得当,望之像单位领导,她跟男同事唠叨她女儿,房贷三百万啊,每个月的压力有多大……当初……找个有房子的,没房贷,会轻松很多,这都很现实……还要跟婆婆住一起,婆婆病了是个无底洞,去年才入的医保,大多数都得自付……自付比例很高……都是很现实的……每个月还要给她钱,住一起还要给她钱。

坐在机舱里飞机仍不起飞。

发动机隆隆响着也不飞。嗡嗡嗡嗡。发动机正在座位底下。机舱前面六排有四个人看书,前排一个高、帅男拿出一本厚书,后面一个是《人类简史》,隔了一排的后左,竟然是本年度《中篇小说选》,今时有人读小说,实在比宝钗读西厢更稀奇吧。一名白发妇女,在做一份数学卷(?),旁边一个人,写可行性分析报告,投资、乡村旅游计划、国家统计局数字。如此这般,就到了南宁。

南宁机场亦是一样气派,不逊于首都机场。高峻粗大的树形撑擎银白菱形屋架,因为新,就更有未来感……到达大厅有面三人高的宽幅电视液晶屏闪着新崭崭的亮光,新华联播网正播新闻,一片玫瑰红从天而降,流光溢彩,南希·里根,一个坚决以丈夫为中心展开自己人生的女性形象,葬礼报道,小布什夫妇、希拉里、克林顿等。人生落幕,一个奢华高贵精致的形象,保持白宫格调,推广美国时尚,炽热的爱情童话……人机大战,韩国李世石和谷歌阿法狗,在输掉三盘之后,李世石终于赢了。段子说,不怕机器赢,就怕机器突然不想赢。谷歌胜利了,人类也胜利了。万众刷屏“一石一狗”,全球棋迷增加一亿,围棋更是胜利了。胜利的消息第一时间传遍了全世界。

安顿下来已是晚间九点。南宁是故地,八年炎热漫长的夏日,侧门飞车下坡、旧自行车、八十年代的风衣和披肩发,民族大道广场空阔,棕榈树阵高直树身长柄树叶。入住的酒店就正在民族大道。当年在南宁,人民公园住过三年,东葛路住过四年,两处都在民族大道附近。民族广场那时还叫七一广场……

七一广场,我首先想到的并非一片空地和四周的棕榈树。

广场古怪地招来一件长风衣,每日晚饭后我从人民公园的正门出来,向邮筒投入一封信。信封剪了一角、标明“邮资总付”的投稿信,诗歌总是刊不出来,但,以写作填充茫茫空旷仍是我之最愿。我向绿色邮筒投下一封信,然后一蹁腿骑上单位的男式自行车,一阵风滑向长长的大下坡。单位的公用自行车累累旧痕,横梁和坐鞍比我在六感乡下的男式车更高,但我早已身经百战,每晚走六感的夜路,一手握电筒一手握车把,在泥路上如同一只独眼怪兽……我顺坡放闸,风衣下摆拂拂扬起,而两边的人家正在吃夜饭。一种在省会城市立足并很快闪亮登场的拉风感大概就是这样。

长风衣是在武汉买的,大学临近毕业,我发现自己还剩了不少钱,甲级助学金每个月都有剩,我决定去买些衣服。武汉是大过南宁几倍的大城市,我断定,此处服装要比南宁好看。少年时代向往省府,但大学改变了我,我觉得它太小了。大学四年我去过三次汉口,第一次,是去参观武汉市图书馆及总理生平事迹展览,淋了一天雨,衣服和鞋子都湿了,全身湿着仍然冒雨逛了街,大开了眼界,看到了法租界和英租界的建筑,回来之后在日记上认真记下了法国建筑如何雄伟壮观,英国建筑如何典雅细腻。这些,在边远的广西省会断断不会有。

第二次是同寝室的吴同学约去看星星画展,我们坐渡轮去回,看得目瞪口呆。二十年后的1999年,和当年参加星星画展的阿城一起拍了电影《诗意的年代》,到现时,又是二十年过去了。恍如隔梦。第三次,是高同学的姐姐要结婚,我们去参观婚房,我第一次看见了壁灯,墙上不但有一盏灯,它发出的光跟别的电灯光不同,不是暗了几度,而是,有点像月光。这就是我最早看到的真正的城市生活,与学校生活大不同。高同学后来去了美国,一直在哈佛大学工作,不久前在微信看到她在非洲草原和狮子老虎在一起(人在车里)……

汉口太远了,隔着长江,方便的是去武昌小东门。于是我到学校大门口去坐公交车,珞珈山和狮子山,中间是山坳,天然下沉式,上山下山、沿法国梧桐大道一路走到校门口坐公交。

我那时近于自闭,不愿约同学同往,也未曾去过,并不清楚何处可购何衣,亦不会向路人打听,只是在一家路边店望见这件风衣,试了一下,有些长,略宽,但已是最小码,那时风衣刚刚传入国内,从未见人穿过,上了身,气质顿觉不同,周身上下连成整体,比起上衣下裤两截好看得多。我就断然买下。这风衣其实颜色不够纯正,既非米色也非浅灰(这两种最稳妥),它接近棕色却又不是,仿佛掺了一层紫色,这棕紫色中间还分布着一些不能一眼看出但明显存在的横竖小亮线。

就是这样一件颜色古怪的风衣,由于它是风衣,一切缺点就被我屏蔽了,风衣犹如那两年的飞毯,它提升了我的自我想象。我照镜子看见的自己,也总是神采飞扬,与大学时代的自卑自闭全然不同,我把头发的末梢烫卷并梳起了长发辫,自觉比大学几年的羊角辫更具风姿。

沿着长下坡我的风衣高高掠起,然后……如果我不是从人民公园的正门而是从侧门出来,对面是明园,过了马路就是七星路,这条路虽无大下坡,但树荫更密,行人气质更像省城(正门那边的街,两边都是本地居民,市井气加烟火气,不能满足一个文艺青年的情怀)。一路骑行向左拐弯一个短斜坡等着我,短斜坡坡度更陡,需微微控着车闸,而风衣,我向下俯冲的时候它获得了更大的升力,设若没有压着它,简直一瞬间就要飞上天的。搬到东葛路之后离七一广场更近了,经不起我骑车五分钟,东葛路一拐弯即到古城路,古城路已是广场的一边,我便不再到七一广场,而是直去七星电影院。我在这家电影院看了不少杂七杂八的电影,如今只记得《红高粱》,那第一个镜头是年轻的巩俐在黑暗中浮出的脸,她的脸占满了整幅宽银幕。画外音说:这是我奶奶。中国当代文学如火如荼。

别以为住过八年就能找得到路,更别以为出了门直行至丁字路口就是古城路、七星电影院,然后,再向前即到南湖。现在,是的现在民族大道无限延长了,相当于北京的长安街。出门不是向右却是向左行,据说向左不远就到南湖。时代前行,样样颠倒。颠倒着风驰电掣。

前台小姐讲,南湖很大的,没路的地方修了路,这样呢向左转亦能到南湖了。你理解了这个,就理解了无数倍新、无数倍大的南宁。理解了你就出门了,出门之前又问了一次门童,是的,出门左拐到新洲路一直行。新洲路,前所未闻的路名,它到底是在八十年代的哪一片?

一边是白色的矮围墙,一边是街道。树浓影黑,模糊的长形树叶有点像芒果树。前头有个年轻姑娘,紧上两步问路。是啊是啊,一直往前,过两个十字路口,向左拐再到一个路口就望得见南湖的停车场了。姑娘一口标准普通话。八十年代的南宁普通话不是这样的,浓厚的地方口音、是米粉和菠萝的混杂,怯场、自惭形秽。

以前没有金洲路。来来去去在单车上满城飙飞的八十年代,闲情加激情的年轻日子,小小的南宁城熟如掌纹。这一带,是熟中至熟。姑娘头一歪,极诧异:一直都有的啊。但你坚持认为八十年代没有金洲路……那些在自行车上满城飞驰的整整八年。不过你同时明白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姑娘断然没有生出来。要知道,对年轻人而言,八十年代是古时候,很古。

路灯被树叶遮住了,跃豆在明暗不均的光线中边行边辨认,围墙是矮矮的白石灰墙,这种围墙凭空跳出个八十年代,但这是在哪里?忽见暗处一幢大楼,向前几步看,一块牌子赫然在目:广西民族出版社。翅翼展开,一只坐标在黑暗宇宙中拔地而起……那一条尘土飞扬的黄泥路,坑凹不平,一幢宿舍楼,水泥预制板搭成,是当时的高标准。是的,广西民族出版社,这七个音节铜钹般震动。很暗,整个八十年代都很暗,一轮金黄的大月亮悬在大楼的侧面,异常醒目,既悠远又伸手可及。昙花在暗处。八十年代南宁的窗口阳台多有昙花,只要向暗黑处望去就会见到昙花。她与昙花的碰面甚至可以追溯到1977年。

昙花开在夜深时,洁白、短暂,仿佛比莲花更高远……莫雯婕覃继业,夫妻俩就住出版社后头的宿舍楼。莫雯婕,著名诗人的女儿,本人亦是诗歌新秀,耀眼的文坛公主。覃继业,来自最深的深山,土司和农民的儿子,壮族,十八岁之前没见过汽车,壮硕轩昂,性格开阔,一往无前。他在民族学院追到了莫雯婕,摘得皇冠顶上的明珠,结婚,留省会,很快升到了领导层。他出版青年诗人的诗集,每人薄薄一册,每册有前言后记,请了省内著名批评家评论,一匣八册。这套诗集也有你的一本……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浮在夜色中,封面有两色,草绿色的边框,翠绿的什么草,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圆圈气泡,眉头标有“广西青年诗丛”,封面最下底,就是这个广西民族出版社。四十几页,薄薄的只有十九首短诗,定价0.25元。你是何等兴奋,每个人都兴奋,边远地带,没人翻得出筋斗冲出去,有人帮出了第一本诗集就算是成功了。

后来有人告诉你,都是沾莫雯婕的光,因覃继业要给她出诗集,她比你们更不够格,说起来每个人都不够格,但作为诗丛,作为薄薄的四十几页的小薄册每个人就算够格了。你买了很多本送人,后来到北京,仍然认为是可以送人以显示才华的东西。

居然也完全忘了。有日上新浪微博,见一个生疏网友留言,他发来这本诗集的封面以及扉页照片,扉页写着送给某某,连这个某某你也淡忘,更不记得曾送过书。网友说,有人拍卖这本书,鹦鹉史航(剧作家,微博上有三百多万粉丝,影响力甚巨)正准备下单。那某某是部长夫人,刚到北京跃豆曾去拜访,想到广西办事处住一段。灰蒙蒙的干面胡同,深红色的门、四合院、门房、一个清亮的女声,风韵犹存的妇人、湛红色的廊柱,廊檐下她窃灰色高领毛衣赪紫色披肩字正腔圆,圭宁籍的退休老部长眉眼慈和哈哈一笑,客厅正墙上挂着夫妇二人与周恩来夫妇的合影,夫人纵谈天下事,部长在一边笑眯眯的,夫人说驻京办事处那边倒是有铺位,长住不行住个把星期半个月应该没问题,她可以写个条子给那边。你完全不记得曾经送过夫人这本小薄册(好奇上孔夫子旧书网搜了一下,居然有卖,出版时间标注未详,没有独立的版权页。111元,加13元快递费,书店地址在甘肃武威凉州,难以想象,它何以从西南边地到了遥远的西北边地)……青年诗丛一出,覃继业眼看就做成全省文坛领袖,人人高看一眼。他的理想是要编一本《壮族大百科全书》,同时也写诗,笔名疾野。结了婚,莫雯婕仍然是诗人、女神兼女巫,气场强大,有种道不明的神秘感。她不喜书斋,从不读书,时常一袭黑色衣裙。

但很快,覃继业以非法出版获罪,判八年。八年牢狱出来,他站在马路边的公用电话给故人打电话:喂,我是覃继业,我出来了。他不再说他是疾野。他在电话里大声说:我在里面日日冷水洗身。这个意志顽强的人,企图东山再起。莫雯婕在精神病院住了两年,之前覃继业有外遇,她发现家里的日历有奇怪的记号,每日覃继业一出门,她就盯着那些记号看,生气,出门乱走,漫街行行停停。她还去找过你,问:不会是你吧?她怀疑所有的人。日历上的记号日夜纠缠,她恍惚、失眠。覃继业一收监,她就崩溃了。但坊间认为,这同覃继业的外遇、判刑都没有直接关系,是莫雯婕的家族向来有精神病史。母亲和哥哥都是精神病,她得病几乎是必然的。但她居然病好出院了,离了婚,去了巴西,此后音讯杳无。回想起来,莫雯婕身上一直有种模糊的流浪气质,不宜室家,或者迟或者早,她总是要消失的。“那个冬天她从医生的无菌套房、X光令人晕船的航行中,从失控的细胞计数中回来,归途难返……铁笼子载着我,升向科学与陷阱”,这样的诗,她用自己的身体可以写出。

她来找过你几次,总是一身黑色衣裙出现在古板的图书馆采编室门口。你去找她更多。八十年代的黄泥路边,那幢五层宿舍楼。尽头的单元,他们家的灯光永远是暗的,没有花草绿植,白墙上贴挂一件鲜艳的裙子,白底,剪纸一样的大红花,极其夺目。三十年前这样一件鲜艳裙装相当招摇,贴挂在墙上更是鹤立鸡群。楼下空旷的走道有一盏路灯,一轮明月仿佛永远是在天边。

与一幢楼相遇使人心情复杂。

过马路,穿过停车场,果然到了南湖。夜晚的南湖人流如织,榕树的气根在半明的路灯下连成一片,水面上下灯光变幻,亮亮闪闪红黄绿紫蓝……夜气漫上来,湖面一层淡淡白雾,周围浅灰和深灰。

半明半暗中忽见一柱电线杆下有人在打公用电话,真奇怪公用电话挂在电线杆上的,行近些闻那人讲:在里头我日日洗冷水身,还打太极拳,身体比八年前还好……她定眼看,这人居然是覃继业。白雾涌来涌去,天上明月依然,一件鲜艳的大红裙子在雾中独自行行停停,它上面的剪纸图案依然。莫雯婕身上一闪一闪的,时红时黑,但她出现在图书馆采编室门口,问出一个侵略性问题:

你第一次性经历是多少岁?

坚硬的声音压着空气,在她的黑色连衣裙上窜动。她的眼睛美而冷酷。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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